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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农村情缘

这是2001年2月16日到北京应聘时的应试之作,实为命题作文。从此,我就走上了“三农”报道的漫漫长路。现在四年半过去了,重读起来,不免唏嘘。 ——2005年9月8日凌晨记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的父亲也是农民的儿子。农村就是农民的世界,既是生活的世界,也是想望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上出生、长大,在某一时刻来临之前,我只知道也只拥有这一个世界。我熟悉这个世界的一切,也拥有这个世界的一切。

那麦浪滚滚的暑夏,那硕果累累的金秋,那山坡上的声声牛哞,那菜畦里绿油油的生命,都曾在我记忆的地图上刻下深深的烙印,久了就化作我的一根根特殊的神经,让我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感受生命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感情这东西乃是天生的。你出生在什么地方,你就拥有什么地方的感情。农人关心的是生存,庄稼是他的命根子;市民关心的是舒适,他们追求的是钞票;农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城市人为何那么活,城市人也不会理解农人那近于无求的梦。而我,这个拥有城市户籍的农人之子,每见到农民,每提及农村,心里生出的却是悲悯的柔情。一个农家孩子,离开了农村,他的心不会离开。一个农民的儿子,身体进入城市,心灵却很难融入城市。在当代中国,离开农村,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城市。告别时可能是欢欣的,可能是趾高气扬的。而走进时,却不免叫人沉重,一种脚步的沉重,一种思想的沉重,一种感情的沉重。从农村走出,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从城市出走,这样的人也会与日俱增。在城市扎根,这样的人很多;在农村扎根,这样想的人却不多。这是自然的法则,这是历史的必然。历史不会照顾人的感情,但我们的感情需要护理,需要照料。没有阳光的炙烤,我们的灵魂不会洁净;没有庄稼的充填和滋养,我们会变得羸弱不堪,变得腰杆发软。

谁不了解农村,谁就不会了解中国!

谁不了解农民,谁就不了解中国人!我是从生命的第一天开始认识农村的。那土坯垒起的瓦房,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那雨后青黑分明的山,那满山遍野疯长的野草莓,那独傲霜雪的迎春花,那茅草屋檐下悬挂的冰凌柱,都使我对世界充满着惊讶和感激。所有这些,我第一次看到的,第一次触摸到的,好似是魔术师忽然之间变出来的,都让我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待我知道这些东西会长久地陪伴着我时,我就深深地感恩了。因为没有人向我索要一文一物,为这些令人心醉的事情。

我是从农村开始认识生活的。农人的生活是一串串苦难的音符组成的乐章,叫人心酸而又心痛。那黑白相间的花檩卷儿馍,那面对空空的粮仓发愁的脸,那因为孩子没钱上学紧皱的眉头,那缺盐少醋的日子,那瘦骨嶙峋的耕牛,沉甸甸的送公粮的牛车,兜里薄薄的几张纸票儿,都刺激着我那羸弱的心灵,激发我对身外世界的渴望。我的渴望朴素而平常。它可能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馍馍,也可能是几块甜到心底的奶糖,也可能是县城来的阿姨给我的崭新的压岁钱。这些太琐碎了,小到不值一提。但这些琐碎的东西却是年少的我,全部的虚荣和快乐。如今坐在暖气空调的屋里看彩电节目,才会偶尔想到苦难,才会惊讶世界的变化之大,时间改变人的能力如此至强。我对苦难的感触是从农村开始的,今后和现在,我还将与苦难相遇。在未如人料的将来,那饿着肚子上学的日子,将成为生命中一个明亮的标尺,既度量苦难,也测量幸福。那种日子,对于我的生活态度而言,是致命的。

我曾经为出身农村而骄傲。人,生命何其短暂,能经历许多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是一种充实和幸福。这种占有了各种可能生活的人生,丰富了生命的体验,检验了我们情感的健康状况,提高了我们对世界的敏感能力,从而丰富了生活的意义,提升了存在的境界,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我在农村生活了十八年,放过牛,割过麦,种过地,拉过车,这是我的财富,我的思想的源泉。十八年后,我进入城市,至今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为什么而快乐,又为什么而痛苦?是为生存,为温饱,为在这个称作城市的地方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为在这个充满着欲望和诱惑的空间召回自己日渐失落的精神家园。这也是一种生活,一种正在进行的生活。我为已经拥有更多的生活而感激,我为占有更多的更富挑战性的生活而执着追求。

农人的历史是苦难和快乐的,其程度要超过任何他种历史。农人的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基本上是掌握在别人手里;农人的创造力是可怕的,其胆量和意义超出一切发明创造。我一直相信,在中国农民中隐藏着中国最执着而又最屈辱的灵魂。在中国农村,深藏着未来中国改革和发展的最大玄机。在当代中国,是谁以肉体和精神的双重代价为中国的工业化奠基、铺路,是农民!有哪个群体敢以剥夺和自我剥夺的姿态把自己作为现代化的牺牲献上了历史的几案?是农民!在哪个地方,创造精神冲破了历史和人类的黑暗而打响了改造中国农业的第一枪?是在农村!在哪个地方,艰难地顶住不公平的制度重压破土长出富国强民的草根工业?是在农村!

农民的命运是可叹的。牺牲的没有得到补偿,尽管他们没有要求;剥夺的没有得到偿还,尽管他们没有争取;进城的遭到驱逐,在家的享受盘剥,三个人的消费才赶上一个城里人,占全国70%的人口只拥有占全国30%的大学生,近十年来收入逐年下降而负担逐年加重,农民的出路在何处?农民的声音哪里去了?中国农村的复兴更待何时?我一直在追问答案,不管是在上大学,还是工作后当编辑,这一直是我思考和阅读的重点。可能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是,为这个问题而思想,我会感到幸福,这是一种贴己的幸福,这是一种切身的满足。大学毕业后有半年的时间,因着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在一个农业大省的省会郊区工作。工作是无聊和短暂的,但也使我重新认识农村,认识农民,这是一群不同于家乡的农民。在那里,我包过村,驻过队,应付计生检查,做过农业普查,这让我认识到,“三农”问题的答案远比想象的复杂。农民的权利意识不够,法治精神的欠缺,农业生产的市场和资源制约,农村工作的复杂和艰难,都不能不让人凝眉沉思。这段日子,使我第一次站在管理者的角度,以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农家子弟的身份,重新思考人生和世界,重新定位自己和未来。我更加关注农村的微型改革,一点一滴的进步,像海选和民选、进城和“民工”、税费改革和乡官直选,这都使我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真实的中国。同时,我也知道,中国农民的出路不在农村,中国未来的发展必须走出“一国两策、城乡分治”的困境。

后来,我到了一个省委机关做编辑工作,主要任务是编辑一份统战部机关刊。在那里,我组织发表了有关“中国第一个人民公社”的调查纪实文章,为历史的面料上缝上更细的针脚。在坚持不断的阅读中,我与陆学艺、费孝通、温铁军、林毅夫、秦晖等学者有了更多的心灵交流。从他们思想起步的地方获得顿悟,分享灵感,寻找自己的生活之由,生命之根。我相信,只有在“三农”问题上,我才能达到思想的最高境界: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工作才不只是一个谋生的饭碗,更是一个与思想和自我一同成长的职业。

情到浓时,无言乃是至境。对于农村,我能做些什么呢?对于农民,我能回报他们什么呢?对于农业,我不认为那是一个产业,那是农民正在写的一篇文章,一篇绿色的盛满生机和挑战的文章。比较起来,我写的这些算什么呢?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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